百年回响：中央路街区城市变迁史展

凹凸空间

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王德峰《哲学与生活》讲座

金陵图书馆南京华贸中心分馆 （凹凸空间供图）

今夏以来，一个名叫“凹凸空间”的地方，在南京社交平台上引发讨论。

它位于鼓楼区中央路的南京华贸中心，是建在商场里的一处城市艺文空间。热度最初源于其拍照打卡属性，贯穿三层的挑空设计、木质回转楼梯，被不少博主发掘为“出片新去处”。

比“面子”更值得关注的是“里子”。大量留白得到的公共空间，成为“2026南京湖畔艺文季”的主场，王德峰讲座、红楼梦围读、城北百年史论坛接连开讲；一批小众主理人品牌入驻，将这里作为试水线下门店的首站；金陵图书馆首次把分馆开进商场，不设消费门槛。

这可能是南京商业的又一次转型探索。从百货式的传统零售，到非标商业的场景创新，商圈业态几经迭代，一个突出特征是社交性、文化性愈发鲜明。但长期以来，二者更多作为商业配角和营销手段，发挥的是属性，而非功能。

这一次，它们一跃成为关键变量。从设计到运营，一个开在商场里的公共空间，逻辑主线始终是社交与文化。

那么问题来了：人们未来渴求怎样的商业？城市又需要怎样的公共空间？

留白的策略

留白，是凹凸空间给人的第一印象。

它所在的南京华贸中心商场，建筑面积超10万平方米。而占据了三层的凹凸空间，面积近7000平方米。这相当于在紧邻南京城北主轴中央路的盒子商业中，拿出近7%的空间，从事商业性较弱的公共业态。

类似的尝试较早见诸国内外多地。在东京涩谷，商业建筑项目HARAKADO占据寸土寸金的原宿十字路口，却拿出一整层楼，刻意不铺满店铺，除少量租户外，留下大量没有固定功能的空白场地，用于快闪、社群、艺术活动。

再如成都的CyPark项目，公共留白达到建筑面积的近50%，规划了峡谷式露天中庭、林下休闲区，甚至作为成都首个骑行主题的商业公园，设置了自行车滑道和能容纳自行车的直梯，能直通绕城骑行专线天府绿道。

南京多个商业项目也有过探索。三山街万象天地保留了清代文保建筑云章公所，A、B、C三幢商业建筑将其合围，在高密度地块中空出一大片庭院，承接艺术装置和公共活动；金陵天地打造600米周长的屋顶公园，除极少数商业外，更多是花园、步道，顾客12.5分钟走完一圈，河西城市天际线就在眼前。

注重动线的疏朗开阔、营造空间的松弛随性，近年来入市的一批国内非标商业项目，大多在场景设计上独树一帜，走出了与以往百货大楼、盒子商业不同的形象气质。

凹凸空间所在的南京华贸中心，由华贸集团打造，是南京城北重要的综合体，曾多次写入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，在拉动消费引擎上被寄予厚望。

相比于华贸集团在北京、苏州的项目，南京华贸中心是由华贸集团自有商业团队全权运营，这决定了其在集团内部的特殊性。既要彰显城市特色，又要积淀运营经验，凹凸空间该是什么样？

“南京是一个非常有历史积淀和文化背景的城市，除了博物馆、图书馆等文化场所外，也需要一家商场，讲好在地故事，而非商业模式的简单复刻。”南京华贸中心凹凸空间运营团队负责人张童说。

因此，他们为南京项目的凹凸空间初步描绘了定位，即以内容驱动为核心的城市公共空间。公共空间，就意味着它要留白。

“很难说传统商业就是错的，只是在新的消费形势面前，没那么灵了。”张童说，当下的客群注重消费的体验感和情绪价值，这不光来自购买的商品和服务本身，更贯穿于整个消费过程，商业场景要能休憩、能漫步、能呼吸。

这并非任性的空间浪费。有行业报告指出，当代优质商业愿意牺牲8%—15%的潜在可售货值，换取公共留白空间，并进一步换取顾客的更长停留时间、复访率、社交传播价值。

因此，把目光聚焦在凹凸空间内部，这种“留白”同样突出。运营团队没有着急变现，而是让超过一半的面积继续“空闲”，作为公区，用于策展、论坛等公共功能。

“以往的商业是千方百计催促产生消费，但好的空间不是让一万个人来一次，而是让一个人来一万次。”凹凸空间设计方、反几建筑事务所创始人金鑫表示，未来的商业空间不能限定内容，它只负责接纳各种可能，为未来预留弹性，从而带来探索感。

牺牲坪效得到的回报正初步兑现。社交平台上，有本地摄影师把凹凸空间称作“约拍天堂”，一部手机就能拍出氛围感大片，获得不少跟帖。这里的社交传播价值开始显露。

从商场到城市客厅

大胆留白得到的场景资产，凹凸空间用来做了什么？

南京华贸中心的第三层挑空层，也是凹凸空间的第一层，引进了金陵图书馆首个开在商场里的分馆，并把视野最好的落地窗区域用于阅读、自习、休憩等功能。工作日的中午，不少人坐在窗前，戴着耳机办公或读书。

此外，这里定期举办各类展览，展陈布置数月就上新一次。最近的一场是，由1898年—1988年间的十张南京主城地图组成的《百年回响—波纹与年轮》展。

类似的布局，南京多个商业项目走在前面。德基广场拿出二期8楼整层，打造德基艺术博物馆，长期付费开放。河西金鹰在52层规划了金鹰美术馆，常年举办绘画、装置、影像展，成为高空艺术展厅。

这是当下商业走差异化路径的重要抓手。但也有业内人士盘点指出，多地的探索有相对较强的营销属性，美术馆更多作为商场的加分项和流量抓手，是文化为商业做配套的逻辑。

要让内容唱主角，就要让空间具备持续输出的生命力。今年7月启动“2026南京湖畔艺文季”以来，凹凸空间以每月80—100场的频次，接连举办讲座、论坛等活动——

有“哲学王子”之称的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王德峰，与听众探讨现代生活的精神困境；中国药科大学美育副教授李众川，把听众带进《红楼梦》音乐围读会；《流动的想象——城市街区的百年回响》论坛上，城史研究者、南汽退休职员共同讲述中央路街区的百年演变。

两个月超200场活动，更多“小而美”的活动由南京本地社群自发组织。

上海交通大学博士后方林然，去年8月离开上海，“大龄迁徙”到了南京。她在上海的最后半年里接触了“英语角”这一老派活动，一下子打开生活的丰富性，结识了比前四年还多的各类朋友。来南京后，她创办了南京南英语俱乐部。

从第一条招募帖只有三个人回应起步，俱乐部逐渐壮大。有即将出国的高中生、被外企录用的求职者、面试时英语卡壳的博士生，为了练习口语主动参加。也有德企工程师、英语老师等，为了打开社交而来。
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她来到凹凸空间聆听讲座，第一印象就是这里“好上海”。双方接触后，空间有意承接她的英语角，无需场地费,还为到场会员提供纪念品和茶歇。目前，方林然在这里办了三场活动。

“英语角本身是个小众爱好，但它代表的需求广泛存在，即人们渴望和同频的陌生人产生弱链接，通过定期的线下相聚，自然地交友。”方林然认为，一座城市需要这样的社交场地和形式，让人们有一个社交上的“附近”。

像这样的南京本地社群，凹凸空间目前对接了五六十个，包括阅读、摄影、音乐、疗愈等多门类。空间只需提供场地和引导，大多成熟社群可以自己玩得转。

“这种‘文化前置、商业后置’的做法，是一种创新。”有分析人士指出，南京的商业综合体不缺文化硬件，但少有把公共文化职能真正运转起来、做到持续更新的。“从这个角度看，凹凸空间跳出了单纯的消费场所，在市中心创造了一个城市公共议题的对话场，并开始承担起一部分城市公共客厅功能。”

与品牌同行

今年8月，来自安徽黄山的乡村主理人品牌“地儿地儿”，第一次“进城”，在凹凸空间开业了首家城市门店。

两年前，就读平面设计专业的芮综从日本回国，来到黄山脚下的碧山村，被夕阳下的稻田迷住了。“在城市挤压久了，乡村的开阔会一下子让人释放。”他当即决定留下。一年里，从开在村口的设计事务所，慢慢搬到村中心的一间民房，和一帮朋友建设乡村社区。

15天里，他们把乡村风物做成了产品。在小溪里捡来的石头上打孔，注入蜂蜡和本地植物调成的精油，就是香薰蜡烛。此外还有土椒酱、徽墨酥、笋干、米酿、花篮。去年国庆假期，他们一炮而红，涌入碧山村的游客带来了每天1万元的销售额。

南京华贸中心发现了这家藏在深山里的小店，并邀请他们和一家来自山东烟台的乡村品牌“海房子”，一起在凹凸空间合开一家店。

走进这家店，更像是看一场展陈。海边的渔网、浮漂，山里的麻绳、箢篼就吊在墙上，从乡间采风后设计的海报讲述着乡村故事。反倒是用来售卖的特产商品，稀松摆在不起眼的货架上。事实上，三方本就把这家商店做成了名叫《靠山，靠海》的展览。

像这样的小众主理人品牌，凹凸空间目前引进了40余家。根据各自发展阶段，匹配不同的扶持策略。大到来自上海的环保品牌“好瓶HowBottle”，有自己的独立门店。小到小众香氛品牌almost fever，产品种类不多，在集合店里有自己的一张小桌子，远程寄售。

这背后是一种全新的选品逻辑。“不在意品牌的大小，而更看重产品背后的人文叙事。价值观一致的主理人，可以低门槛入场，深度参与商业策划和内容共创，商场负责陪跑。”张童说。

让年轻品牌也能在高端商业有一席之地，这样的长期主义在国内已有先例。位于上海的百联TX淮海，今年1月为本土鞋履品牌PANE开设了国内全新旗舰店，并带着他们参展消博会，争取品牌曝光。如今，一双德训鞋成为“上海新特产”，今年上半年卖出近1400万元，其中外籍客群占30%—50%。

但相比之下，文化型的非标商业，因内容成本高、回本周期长、多个板块短期内低收益，注定要走一条更长的路。

南京商业地产商会执行会长冯宪法建议，要建立分层收益机制，公共文化、策展零售、活动沙龙等板块各司其职，不能指望每个都赚钱，用整体组合实现盈亏平衡。这要求资产持有方具备足够定力，运营团队有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。

可以确定的是，纯固定租金模式已越来越难适配非标业态，未来将出现更多“租金+营收分成+内容共建+孵化扶持”的合作模式，商场要从房东变成内容合伙人。

“凹凸空间的试水效果还有待检验，一座城市商业的根本转型更是道阻且长。”冯宪法表示，这需要行业普遍接受“牺牲短期租金、换取长期资产价值”的新理念，不管成功与否，该空间的探索都将为行业提供样本。

塑造空间的“人格”

南京D9街区，国家高级音疗师茵茵的工作室“观息space”，就藏在一栋楼的顶层。步入其中，如同置身一处宁静港湾，焚香、静坐、打碟，都市人有了心灵休憩所。

疗愈行业，近年来在各大城市兴起。茵茵所从事的手碟教学，是音乐疗愈的一个小众门类。手指轻拍碟面上的数个音区，声如天籁的空灵之音徐徐传来。世纪之交由瑞士人发明的手碟，被称为世界最年轻乐器。

两年前，在自媒体上攒了点名气的茵茵，转行创立自己的疗愈品牌，并慢慢在南京积攒起一批熟客，超4000人次参加其举办的线下疗愈活动，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放空自己。

眼下，她正筹备开在凹凸空间的新型体验空间，不大，只有38平方米，兼具音乐疗愈和水晶疗愈功能。“我们的用户画像显示，熟客集中在30岁以上的女性文艺爱好者，这可能和凹凸空间的潜在客群高度重合。”

这对应着一条新的商业策略，即在传统购物中心陷入大牌竞争、租金见顶、同质化严重的内卷背景下，非标商业转而用文化内容打造项目辨识度。它无法在短期内产生可观的经济效益，但能用精神属性拉高场地估值与圈层调性，从而形成隐性资产。

成都麓湖CPI，把一个荒芜小岛整体改造成了时尚地标，看似极致抠细节，却营造出“野生花园式”的独特体验，换来人均2000元的消费、5小时的停留时间。杭州天目里同样把文化艺术作为独立完整的运营主线，美术馆、艺术中心、实验剧场、书店与酒店、买手店并存，最终成为杭州代表性的商业地标。

事实上，南京具备此类商业的发展土壤。南京高校众多，机关单位、科研院所人群庞大，有一大批愿意为审美、文化、情绪价值付费的成熟客群。近年来的城市更新，陆续涌现出熙南里、三山街万象天地等一批非标街区，市场完成了初步教育，消费结构也从“旅游过境式”转向“本地深度体验”。

“但要看到的是，南京商业长期存在路径依赖，短期收益导向明显，愿意牺牲租金做长期文化培育的主体偏少。”有关人士直言。此外，优秀的策展运营人才、成熟的主理人群体，已在景枫中心等商场崭露头角，但放眼全市，这一群体的规模还不够大。

该人士建议，要多做扎根南京城市议题、历史人文、城市更新、本土艺术的长线内容，从而沉淀本地稳定客群，而不是追逐转瞬即逝的网红流量。换言之，用文化建立起一个空间的“人格”，以此确立其独一性。

非标文化商业能否跑出一个盈利样本，凹凸空间的答案尚未可知。但它终究是一次宝贵的试验。试验的成败不光属于华贸，也将影响南京下一代商业的走向。